這不知是一天里的第幾次了,我從昏昏沉沉的睡夢中醒來,張開眼睛,屋內(nèi)已經(jīng)一片漆黑,街道上沒有人聲也沒有車聲,只聽見桌上的鬧鐘,象第一次醒來時一樣,清晰而漠然的走動著。
那么,我是醒了,昨天發(fā)生的事情,終究不只是一場噩夢。
每一次的清醒,記憶就逼著我,象在奔流錯亂的鏡頭面前般,再一次又一次的去重新經(jīng)歷那場令我當(dāng)時狂叫出來的慘劇。
我閉上了眼睛,巴西里、奧菲魯阿、沙伊達他們的臉孔,蕩漾著似笑非笑的表情,一波又一波的在我面前飄過。
我跳了起來,開了燈,看看鏡子里的自己,才一天的工夫,已經(jīng)舌燥唇干,雙眼發(fā)腫,憔悴不堪了。
打開臨街的木板窗,窗外的沙漠,竟象冰天雪地里無人世界般的寒冷孤寂,突然看見這沒有預(yù)期的凄涼景致,我吃了一驚,癡癡的凝望著這渺渺茫茫的無情天地,忘了身在何處。
是的,總是死了,真是死了,無論是短短的幾日,長長的一生,哭、笑、愛、憎,夢里夢外,顛顛倒倒,竟都有它消失的一日。
潔白如雪的沙地上,看不見死去的人影,就連夜晚的風(fēng),都沒有送來他們的嘆息。
回身向著這空寂如死的房間,黯淡的燈光下,好似又見巴西里盤膝坐著,慢慢將他蒙頭蒙臉的黑布一層一層的解開,在我驚訝得不知所措的注視下,曬成棕黑色的臉孔,襯著兩顆寒星般的眼睛,突然閉出一絲近乎誘人的笑容。
我眨了一下眼睛,又突然看見沙伊達側(cè)著臉靜坐在書架下面,長長的睫毛象一片云,投影在她優(yōu)美而消瘦的面頰上,我呆望著她,她一般的不知不覺,就好似不在這個世界上似的漠然。
奧菲魯阿是我們的愛友,做警察的年輕人,他一直受到高中教育,做了警察,不再念書,孩兒氣的臉,一口白牙齒,對人敦敦厚厚的,和氣開朗得叫人見了面就喜歡。
燈光下,沙伊達的臉孔不知怎的散發(fā)著那么嚇人的吸引力,她近乎象牙色的雙頰上,襯著兩個漆黑得深不見底的大眼睛,挺直的鼻子下面,是淡水色的一抹嘴唇,削瘦的線條,象一件無懈可擊的塑像那么的優(yōu)美。
目光無意識的轉(zhuǎn)了一個角度,沉靜的微笑著,就象一輪初升的明月,突然籠罩了一室的光華。
眾人不知不覺的失了神態(tài),連我,也在那一瞬間,被她的光芒震得呆住了。
我總是穿著一件長長的睡袍站在窗前,窗外一堆嘻嘻哈哈的撒哈拉威女孩喊著讓我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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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敲門聲吵得不得不開門,女孩們進屋后開始七嘴八舌的說起了關(guān)于沙伊達的是是非非。
我很是生氣,維護沙伊達,說她是最好的助產(chǎn)士,不讓女孩們詆毀她。
然而這些女孩們的思想過于迂腐,傳言沙伊達跟不同男人睡覺。
沙伊達那樣一個潔白高雅、麗如春花,受過高度文明教養(yǎng)的可愛沙漠女子,卻不被自己的風(fēng)俗所容。
我很是厭惡這些長舌婦一樣的女孩們。
有一天晚上,魯阿帶著沙伊達來找我,而荷西的同事們正都在我家里吃烤肉。
按照撒哈拉的風(fēng)俗,女孩此時是不能進去的,沙伊達雖是沙漠女子,卻只是遲疑了一下,便落落大方地進了家門,并自然的解下頭紗,給荷西及他同事們打招呼。
沙伊達真的是光芒四射,像一件無懈可擊的塑像那么優(yōu)美,沉浸的微笑像一輪初升的太陽,籠罩了一室的光滑,所有人都被她的光芒震住了。
直到魯阿帶著沙伊達走后很久,室內(nèi)還是一片沉寂,那是一種永恒的美留給人的感動。
我覺得像沙伊達這樣的女子,沙漠里應(yīng)該沒有能配得上她的男子,魯阿不會是她的男友。
后來我才知道,沙伊達竟是沙漠游擊隊首領(lǐng)巴西里的妻子。
在局勢動蕩緊張之時,一天晚上,巴西里和沙伊達來我家躲藏。
臨走前巴西里將沙伊達托給了我,讓我?guī)?,孩子會被嬤嬤帶走,現(xiàn)在他主要擔(dān)心沙伊達的安危。
原來我那次在醫(yī)院見的小男孩是他們的孩子。
“她,是我的妻子,再重托你了?!?/p>
這時,他的目光里突然浸滿了柔情蜜意和深深的傷感,我們對望著,分享著一個秘密,暮色里這人帳然一笑,我兀自呆站著,他卻一反身,大步走了開去,黃昏的第一陣涼風(fēng),將我吹拂得抖了一下。
次日,沙伊達堅持上班,原來她是去轉(zhuǎn)移自己的孩子。
又過了一天,我想去醫(yī)院,發(fā)現(xiàn)車快沒油了,便想著去加油,一夜沒有睡的我虛弱的滿身虛汗,迷迷糊糊的差點撞了車,結(jié)果卻被告知,巴西里死了,而且他弟弟魯阿已認完尸,也被扣起來了。
我顫抖著艱難的開到了醫(yī)院,得知孩子已經(jīng)被嬤嬤帶走了,而沙伊達也不知所蹤。魯阿也不知道在哪。
我到處里找沙伊達和魯阿,最后到了一家商店,店里的老人怕事的拒絕我的詢問,卻在我的苦苦哀求下說出了晚上要會審沙伊達的事。
晚上要在沙駱駝的地方殺沙伊達,并且讓大家都要去看。
我疲憊不堪,腦子快速的運轉(zhuǎn)著,到底誰能救沙伊達,可我竟然想不出來一個人,此時的我竟是那么孤單的一個人。
八點多鐘,我聽見屋外一片的人潮聲,大家沉著臉,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有走路的,有坐車的,都往鎮(zhèn)外遠遠的沙谷邊的屠宰房走去。
我上了車,慢慢地在撒哈拉威人里開著。
路盡了,沙地接著來了,我丟了車子下來跟著人走。
屠宰房是平時我最不愿來的一個地帶,那兒經(jīng)年回響著待宰駱駝的哀鳴,死駱駝的腐肉白骨,丟滿了一個淺淺的沙谷。
風(fēng),在這一帶一向是厲瀏的,即使是白天來,亦使人覺得陰森不樂,現(xiàn)在近黃昏的尾聲了,夕陽只拉著一條淡色的尾巴在地平線上弱弱地照著。
屠宰場長長方方的水泥房,在薄暮里,竟像是天空中一只巨手從云層里輕輕放在沙地上的一座大棺材,斜斜地投影在沙地上,恐怖得令人不敢正視。
人,已經(jīng)聚得很多了,看熱鬧的樣子,不像驚慌失措得像一群綿羊似的擠著推去,那么多的人,卻一點聲息都沒有。
八點半還不到,一輛中型吉普車匆匆向人群霸氣地開來。
大家急著往后退,讓出一條路來。
高高的前座,駕駛座的旁邊,竟坐著動也不動好似已經(jīng)蒼白得死去了一般的沙伊達。
我推著人,伸出手去,要叫沙伊達,可是我靠不近她,人群將我如海浪似的擠來擠去,多少人踩在我的腳上,推著我一會兒向前,一會兒向后。
我四顧茫茫,看不見一個認識的人,跳起腳來看,沙伊達正被阿吉比從車上倒拖著頭發(fā)跌下來。沙伊達也被誣陷成叛徒要在駱駝屠宰場受審。
我趕到時,阿吉比等人欲強暴并殺死沙伊達,為保護她,魯阿闖入,混亂中,沙伊達和魯阿不幸死在槍下,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慘劇發(fā)生卻無能無力。
四周一會兒突然空曠了,安靜了。
我翻身坐起來,看見阿吉比他們匆匆扶了一個人在上車,地上兩具尸體,魯阿張著眼睛死在那里,沙伊達趴著,魯阿死的姿勢,好似正在向沙伊達爬過去,要用他的身體去覆蓋她。
我蹲在遠遠的沙地上,不停地發(fā)著抖,發(fā)著抖,四周暗得快看不清他們了。
風(fēng),突然沒有了聲音。
我漸漸地什么也看不見,只聽見屠宰房里駱駝嘶叫的悲鳴越來越響,越來越高,整個的天空,漸漸充滿了駱駝們哭泣的巨大的回聲,像雷鳴似的向我罩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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